畫盒》
——讀《小學朋友》後，敬作一首散文詩

那時，河內的晨光
還不懂得什麼叫圍牆
一群少年把書包掛在肩上
像把各自的興趣
掛在同一棵樹上

洪國振翻著文學
潘超南聽音符發芽
歐伯苓、蘇圻昂把半導體拆成星星
而你們三個小畫家
在松木板箱裡
鑿出各自的「心水」
一個畫盒，裝得下
梅花、喜鵲、紅燈籠
也裝得下
郊外晴朗的清晨
和輕騎揚起的塵

你們曾各畫同一幅中國畫
梅花開在紙上
喜鵲落在梅枝
紅燈籠照著一群
後來要當機械工人的
小畫家

六十年代初
Hang ma 街的中秋
月亮被彩燈抬得很高
大花臉、大笑口的小丑
掛滿鋪面
你們卻從三國借來關公
從西遊請來悟空
從京劇勾出臉譜
把英雄、猴子、神仙
一張一張
賣給整條街的童年

勝球、海生、圻昂、紹儒、奮立
加入支援
跑碼頭、車站、電車站
訂單像落葉
「MADE IN CHINA」
最早不是印在標籤上
是印在六個少年的
手紋裡

後來你們「收山」
市面仍流行類似的面譜
像一群不肯卸妝的
舊時光

那時你們還小
小到工商大人懶得管
小到以為
擺攤只是「搞搞震」
小到不知道
一枚月餅裡
已經埋下
做生意的種子
只是種子至今未發芽
長大的人
無一經商
卻把整個童年
經營成
一首詩

連環圖畫的年代
你們深陷其中
張樂平的三毛
劉繼卣的東郭先生
顧炳鑫的劉四姐
華三川的白毛女
董辰生的黃繼光
王叔輝的楊門女將
趙宏本、錢笑呆的金猴
一棒奮起
玉宇澄清
你們在紙上
提前認識
人間的妖與佛

勝球最精靈
二年級習字課
忘了帶毛筆
拾起一根雪條棒
弄扁一端
就當毛筆
吳雪卿老師的目光
比筆鋒還利
罰他面壁
卻罰不住
他腦袋裡
那些光怪陸離的
漫畫

他家的畫書
多得像海
民國國粹、法國漫畫
歐洲名畫、蘇俄解剖
透視、素描、現代中國畫
你們借來借去
把彼此的眼睛
借成了
沒有圍牆的學校

再後來
時代把顏色
分成兩桶
一桶黑，一桶白
逼人選擇
你們卻在桶邊
偷偷調出
灰、赭、青綠
調出梅花
調出喜鵲
調出紅燈籠

勝球一九六七年返國
洛陽，東方紅拖拉機廠
內燃機試驗設計修理部門
一個工人
正逢轟轟烈烈
「海外華僑」
成了隔離、勞動改造的
理由
可他能書善畫
於是寫大標語
畫巨幅領袖像
畫宣傳壁畫
畫筆救了他
讓他避過
超出體能的
沉重

八十年代
他到香港
轉投環境與室內設計
天賦與經驗
換來全國性大獎
工餘畫漫畫
自成一格
創意躍然
構圖大膽
含意深刻
國際賽場上
一次次獲獎
為中國爭光

如今
五十多年過去
近八十個中秋
你們各散東西
漂泊世界各地
照片黑白
名字並排
洪國振、歐伯苓、潘超南
劉海生、曾勝球、蘇圻昂
范紹儒、關奮立
還有你
黃鎮海
以及所有
在河內中華小學
一起溫習、做功課、玩樂的
小伙子

月亮仍舊升起
照過 Hang ma 的彩燈
照過松木板畫盒
照過雪條棒
照過洛陽的標語牆
照過香港的圖紙
最後照進
一間安靜的浴室

關上門
對著鏡子
面具一層層卸下
大花臉、小丑、京劇臉譜
三國的英雄
西遊的神仙
都退到暗處
鏡裡站著的
仍是當年
那個數著硬幣
笑到見牙不見眼
把梅花、喜鵲、紅燈籠
畫在紙上的
細佬

只是現在
不必再跑碼頭
不必再躲大人
不必再向時代
解釋自己的顏色
你們只需
在月亮底下
輕輕承認
老過
也少年過
戴過面具
也畫過面具
而最真實的臉
一直在那
在畫盒裡
在連環圖裡
在雪條棒裡
在每次提起
老友記時
那輕輕一笑裡

謹以此敬覆黃鎮海先生，並致與洪國振、歐伯苓、潘超南、劉海生、曾勝球、蘇圻昂、范紹儒、關奮立諸友。願各自的中秋，都有一輪不必戴面具的月亮；願畫筆不老，少年不散。

2026.09.26

评论提交者 | Posted by 编者 on September 26, 2026 at 09:33 PM MDT #